长歌越关山

图为麻城第五小学学生开展红色歌谣合唱。

10月17日，麻城市红色文化研究会一行再次踏上重走长征路的行程。这是他们第三次沿着红四方面军的足迹，走访川陕、雪山草地、河西走廊……出发前，会长李敏把刚印出的《大别山革命歌谣集成》样书装进行囊。“当年红军走到哪里，歌谣就传到哪里。我们重走这条路，就是想在异乡的土地上，继续聆听它的回响。”

秋日的大别山，层林尽染。麻城市乘马会馆的展板上，一首首革命歌谣静默地排列着。参观者驻足默读，很少有人知道，这些从田埂山岗、农家火塘里打捞出来的句子，刚刚完成了一次跨越数十年的“文化长征”。

今年是长征胜利90周年。在麻城，一群学者、干部和基层教育工作者，用另一种方式走完了这段路：他们从大别山30多个县市区抢救出2000余首大别山革命歌谣，形成学术论文、原始史料、影像视频、曲谱文本于一体的成果体系。不久前，这项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宣传专项引导资金项目完成结项。

答案，或许就藏在那些寻找歌声的人身上。

一部民间记忆的抢救史

“八月桂花遍地开，鲜红的旗帜竖起来。”在麻城，这首《八月桂花遍地开》被不同的人反复提起。

一首歌谣的流传史，就是一部微缩的革命传播史。大别山二十八年红旗不倒，正史记录的是军队、将领，而歌谣记录的，是长工、妇女和儿童如何理解并参与革命。

然而，随着会唱的老人逐渐凋零，手抄本、油印件散落各处，这些歌谣记忆正面临被遗忘的风险。

抢救，成了一场与时间赛跑的“逆向长征”。

2025年6月，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宣传专项引导资金项目“群众的呼声 战斗的号角——大别山革命歌谣收集、整理与研究”获批立项，今年7月结项验收。核心成果《大别山革命歌谣集成》三卷本（鄂东北卷、豫东南卷、皖西卷）逾100万字，收录大别山30多个县市区革命歌谣2000余首。

课题组首创“地域—时间—主题”三维编纂体例，将鄂豫皖三省地域、四个历史时期与八大内容分类交织，让每一首歌谣都找到了其在历史与地理中的精准坐标。

这并非简单的歌谣汇编，而是一次抢救性发掘。

团队深入三省档案馆与民间一线，寻访到104岁老红军张天伟、101岁民歌传承人杨凤兰等珍贵的活态资料。

在田野调查中，团队还意外发现了歌谣的隐秘功能。在安徽金寨，文化干部廖家同讲述了一首“挣颈红”《大家快速过关岭》：“大家快速过关岭，关东未见有国军……”当年红二十八军缺少电台，红军通讯员便把情报编进高腔山歌，敌人听来是山歌，红军听来是情报。“敌人听到的是在唱山歌，红军听到的是在传递情报。”

这种隐藏的情报传递功能，印证了歌谣在革命年代不仅是宣传书，更是战斗的武器。

“作为大别山地区首次对革命歌谣进行全域性、系统性搜集整理的项目，其核心价值在于构建了完整的区域性革命歌谣文献谱系。”华中师范大学教授陈建宪认为，项目完成了严谨的史料考证勘误，把口头流传的红色歌谣，真正升级为理论化、系统化的学术成果。

这种严谨也体现在三省协作中。湖北李敏、陈建宪牵头，河南陈杰、安徽黄文治共同参与，打破了以往文化资源“各自为政”的局面。“不争资源、不抢山头，各美其美，美美与共。”陈建宪说，这种治学态度本身，就是对历史负责。

三代人的接力“长征”

百万字的集成，不是坐在书斋里凭空构想出来的。它的每一页，都浸透着田野的泥土气，藏着无数个不计得失的日夜。

这场“文化长征”起步时条件并不宽裕。

2013年，李敏发起成立麻城红色文化研究会，决心搜集整理大别山革命歌谣。经费短缺，第一次代表会靠着乘马、顺河两乡镇各支援的1万元才勉强召开。后来，会员单位每年支持3万元，政府拨付10万元专项经费，陈建宪教授甚至自掏腰包垫付了1万元。

正是这些并不丰裕的数字叠加，撑起了这场旷日持久的抢救。

以工作方式划分，这场长征呈现为三代人的接力，他们面临不同的困境，却秉持着同一种信仰。

第一代，是在田野里“打捞”——

上世纪50年代，1934年出生的麻城文化馆工作人员梅基癸下乡采风。那时的乡村，妇女们受制于旧观念，羞于当众开口唱歌。采风团队便带着年轻女同志先起调，一点点带动群众。如今，女儿梅仙桃接过重担，成为黄冈市革命歌谣非遗代表性传承人；外孙女袁小英同样加入传承队伍，在党校教唱红色歌谣。

一家三代接力，将田间地头的歌声变成了纸上的音符。

第二代，是在书斋与荒野间“搭桥”——

1971年，1954年出生的陈建宪还在读高一，野营拉练时听一位衣衫褴褛的老红军唱起《卖柴歌》，老人神采飞扬的模样，在他心里埋下了一生的种子。

1982年，他回到麻城走访20余位老人，手抄整理500多首歌谣。遗憾的是，因忙于考研，那批底稿大量遗失，成了他毕生的痛。

2003年，已是教授的陈建宪自费带着研究生回乡调研。面对散落混乱的史料，他没有退缩。为了核实一处史实，他与团队两次重走长征路，在川陕的雪山草地、在漫川关的战场遗址，用脚板去修正书本的认知。

“纸上史料有局限，抵达现场才能感受历史的残酷。”这一代人，用近乎执拗的严谨，把散落的碎片拼成了体系。

第三代，则是让歌谣“活”在当下——

1983年出生的唐晓光因展馆布展结识李敏，2025年正式加入研究会。为了记录这些“会说话的历史”，他自费购买设备，承担起全流程拍摄与史料归档。重走长征路，他遭遇过暴风雪与地震；下乡寻访，他无数次面对“来晚一步”的残酷现实——很多知情人刚寻访到就已离世。“很多亲历老人不断离世，抢救，刻不容缓。”几年间，他积累了不计其数的音视频素材，制作出30分钟文献纪录片和《红领巾讲长征》等系列短视频，让大别山的歌声借助网络传向四方。

从梅基癸的采风笔记，到陈建宪的案头考证，再到唐晓光的镜头记录，这三代人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：以信仰为灯，让大别山的歌声不绝。每一代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，翻越属于他们的“雪山草地”。

让百年歌谣活在当下

整理是为了留存，但留存绝不是终点。歌谣的生命，终究在于被一次次唱响、在一代代人中流转。

岁月流转，山河换新，大别山的歌声却从未断绝，它总能随着时代的心跳，找到新的表达方式。

1964年，由大别山传唱出去的《八月桂花遍地开》被收入大型音乐舞蹈史诗《东方红》，在人民大会堂隆重上演，其版本由此标准化定型，成为深受全国人民喜爱的红色经典。

60年后，大别山的歌声再次在首都唱响。东路花鼓戏传承保护中心排演的《大别山上七枝花》，巧妙融入《送郎当红军》等传统歌谣元素，获湖北省艺术精品创作扶持，赴北京参加中国戏曲文化周展演。

从“旧曲填新词”到“旧调谱新声”，改变的是一代代人的审美与舞台，不变的是歌谣里那份对家国的赤诚。当歌声从历史的深处走向当下的青春，红色歌谣在新时代里也担负起了新的使命。

今年10月18日，以麻城籍老红军、开国少将张培荣的长征自传为蓝本，麻城市第六小学原创舞台剧《三过草地》正式发布。舞台上，约40名山里孩子倾情演绎，其中多为黄土岗镇的留守儿童。

这群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“零基础”小演员，用最纯粹的情感跨越时空，对话先辈。“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。”正如主创买国华在创作手记中所写，这场由山里孩子演绎的红剧，本身就是一场红色精神的接力。

而这样的传承，往往在不经意间结出果实。今年清明节，麻城六小300多名学生在烈士陵园扫墓时，偶遇丁先国将军的女儿丁渝平。孩子们现场唱起新四军歌谣，老人则回赠了三本从台湾回流复印的革命歌集。这种偶然的相遇，恰恰是传承最真实的温度。

歌谣的种子，也在更广阔的课堂里生根发芽。

近年来，麻城市委党校持续开发《歌声里的麻城革命史》《歌声里的大别山革命史》及音乐党课，以歌为媒讲述党史，累计培训学员4000余人次；黄冈市将《八月桂花遍地开》融入大思政课堂，先后走进武汉大学、中南财经政法大学等高校……歌谣进入课堂，不再仅仅是作为怀旧的“老物件”，而是成为了解码中国共产党何以深入人心的一把“金钥匙”。

大别山的山川不会忘记，人民的歌声不会沉默。这场“文化长征”始终没有终点，那些诞生于烽火岁月的革命歌谣，记录的是一方土地的血火记忆，表达的是一代人民的信仰选择。

长征胜利90年后的今天，我们回望的不只是一条走过的路，也是一条正在走的路。大别山二十八年红旗不倒，靠的是信仰；这场跨越百年的文化接力，靠的同样是信仰。

今天，每一代人依然有自己的“关山”需要翻越，而歌声，正是那支撑我们跨越艰难险阻、永远向前的精神干粮。（黄冈日报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