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办单位: 麻城市融媒体中心
投稿邮箱: mczfw@163.com
大别山余脉蜿蜒南下,在木子店镇洗马河村圈出一方小小的岗背垸。青山为屏,田畴如织,老屋的烟囱里日日飘着柴烟,庄稼人的日子就踩着稻禾的生长节律,一辈辈往前过。陈家的家风故事,藏在垸口的老槐树下,藏在田埂的泥脚印里,更藏在几代人数十年的相守与扶持中。
陈家世代务农,家底不厚,却把“耕读传家、兄友弟恭”八个字守得牢牢的。早在陈昭明祖父那辈,家里穷得叮当响,几亩薄田要养活一大家子人,可老人秉着再苦不能苦孩子,再穷不能断读书的执拗劲儿,为了凑儿子的学费,祖父盯上了家里那头耕田的水牛——那是全家的“命根子”,春耕秋种全靠它出力,平日里连重活都舍不得使唤。
那天鸡刚叫头遍,祖父就牵着牛出了门,几十里山路走了半晌才到集市。他摸了摸牛脊背,想起这牛跟着自己犁了多少亩地、拉了多少车粮,眼圈红了又红。可一想到儿子能坐在学堂里读书,他终究咬咬牙,把牛牵去了交易的地方。卖牛的钱,一分不少全换了笔墨书本和学费,他自己揣着几个红薯,又一步步走回了岗背垸。
这份“砸锅卖铁也要供后辈”的坚守,养出了陈家子女的端正品性,更养出了手足间拆不散的团结。从祖父到父亲那一代,兄弟姊妹们从来没为家产红过脸,没为琐事生过嫌隙。谁家揭不开锅,旁人不用招呼就端来米粮;谁家孩子要出门,全族都凑上路费。这份刻在骨血里的厚道,像春雨润物,悄悄落在了陈昭明、陈友佳兄弟的心上。
陈昭明是家中长子,因伯父膝下无子,按乡间习俗过继到了伯父门下。虽是旁支过继,伯父却对他视如己出,吃穿用度先紧着他,夜里就着松油灯陪他写字,总念叨:“读书要刻苦,做人要走正路,将来有出息了,别忘了帮衬家里人。”陈昭明也争气,从小就是垸里的“读书苗子”,放学路上都捧着书念。凭着父辈传下的艰苦奋斗的韧劲儿,他一路升学,最终远赴河南,进入焦煤集团工作。
他从基层岗位做起,始终守着“守正踏实”的家训,做事勤恳,待人赤诚,一步步走上集团领导岗位。后来娶妻生子,有了自己的小家庭,日子安稳顺遂。而弟弟陈友佳,则选择留在岗背垸,守着祖辈留下的田地。他生得壮实,又肯钻研,犁田、吊酒、打豆腐、养殖,十八般农活样样精通,是远近闻名的种田好手。婚后妻子贤惠,膝下两儿两女,日子虽不富裕,却过得热气腾腾。
兄弟二人,一个扎根城市打拼,一个守着故土耕耘,相隔千里,心却从未疏远。
那些年,陈昭明夫妻俩都在单位挑着重担,日常事务繁杂,常常加班,儿子年纪尚幼,放在身边实在照料不周。几番思量,他拨通了老家的电话,试探着说想把孩子送回岗背垸,托弟弟弟媳照看几年。

电话那头的陈友佳没半分犹豫:“哥,你尽管放心把娃送回来。有我一口吃的,就饿不着他;我家娃能读上书,他也差不了。”
没过多久,孩子便被送回了大别山深处的老家。陈友佳夫妻俩待这个侄子如亲生一般。白天夫妻俩在田里忙活,日头晒得脊背脱皮,回到家顾不上歇口气,先给孩子热饭、检查功课;夜里就着昏黄的电灯,弟媳给孩子们缝补衣裳,陈友佳就坐在一旁,盯着侄子写作业,遇到不懂的,哪怕自己琢磨半宿,也要给孩子讲明白。
村里有人笑他:“友佳,你这是给哥哥当保姆呢。”他抹一把脸上的汗,憨憨地笑:“都是陈家的根,分什么你家我家。我哥在外头干大事,我守好家,看好娃,都是应该的。”
寒来暑往,稻禾青了又黄。孩子在老家一待就是十余年,从垂髫孩童长成了挺拔少年,直到高二那年,才回到河南父母身边。临行前,弟媳塞了满满一大包袱炒花生、腌菜干,都是孩子爱吃的;陈友佳拍着侄子的肩膀,话不多,只一句:“回去好好读书,别忘本。”少年红着眼点头,他比谁都清楚,这十几年的三餐饱、衣被暖,全是叔叔婶婶藏在烟火里的深情。
陈昭明把这份情谊牢牢记在心里。看着弟弟守着几亩田辛苦拉扯四个孩子,他总想着要拉侄子侄女一把。安顿好自家儿子后,他便和妻子商量,把弟弟家的两个姑娘都接到了河南,亲自照料他们的学业与生活,像当年伯父培养自己那样,教他们读书识字,教他们为人处世。
在他的悉心抚育下,两个侄女渐渐长大,在河南成家立业,有了安稳的归宿。大侄子学有所成,在张家畈镇中学任教,接过了“教书育人”的接力棒,把自己从父辈身上学到的本分与坚守,传给更多山里的孩子。岗背垸的人都说,陈家这兄弟俩,是实打实的“易子而养”——你替我守护幼子,我帮你抚育后辈,没有斤斤计较,没有等价交换,全凭一份血脉亲情。可陈昭明和陈友佳听了,总是摆摆手:“一家人不说两家话,父辈们就是这么过来的,我们不过是照着做罢了。”
时光荏苒,转眼陈昭明到了退休年纪。儿女都已成人,本该在河南安享天伦之乐,可他心里始终牵挂着岗背垸的伯父。那些年伯父年事已高,身体一天不如一天,行动日渐不便,身边离不了人照料。陈昭明和家人商量,简单收拾了行李,便回了岗背垸,住进了伯父的老屋里。
年少时伯父养他长大,如今他陪伯父变老。每天天不亮,他就起身烧火做饭,熬上软烂的粥,端到伯父床前,一勺一勺喂着吃;日头好的时候,就搀着老人在院子里慢慢走,讲些外面的新鲜事,说些小时候的趣事,哄老人开心;夜里伯父起夜频繁,他便和衣躺在外屋,一有动静就立刻起身,端水喂药、擦身换衣,从无半分不耐。
乡里乡亲见了,都劝他:“你在外当了一辈子领导,哪里做得来这些伺候人的活,请个护工就是了。”陈昭明却摇摇头,语气平淡却坚定:“伯父待我恩重如山,他养我小,我送他老,都是做人的本分。亲自照顾,我才心安。”春去秋来,他就这样守在伯父身边,端茶送水,寻医问药,直到老人安然辞世。
如今的岗背垸,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,洗马河的水依旧潺潺流淌。陈昭明与陈友佳兄弟“易子而养”的故事,成了十里八乡口口相传的佳话。人们说起好家风,总免不了提起陈家——不是钟鸣鼎食的显赫,不是家财万贯的阔绰,是祖父卖牛教子的坚守,是兄弟同心扶持的情分,是易子而养的赤诚,是反哺尽孝的本分。这份艰苦奋斗、守正重教、孝悌传家的淳朴家风,就像大别山的清风,洗马河的流水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烟火人间,也在一辈辈人的传承里,愈发醇厚绵长。(肖小芹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