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饭一友一乡愁

文/郑楚瑶

清明的风拂过，归乡的心绪便如藤蔓，悄然缠绕心间。每到这个时节，我总要回一趟家乡，祭奠逝去的亲人，缅怀远去的故人。走在熟悉的乡间小路上，寻一抹旧日烟火，便是人生最难得的温暖与心安。

人到中年，情怀总在回忆与现实之间萦绕。往事醇厚悠长，故土日日焕新颜，那些藏在年华里的真挚情谊，与家乡蒸蒸日上的光景交织在一起，化作心底最柔软的慰藉。

在家乡的街巷里漫步，目光所及，尽是流年旧影。走过步行街，朱红墙面、青砖基座的鼓楼静静矗立，只是对面的大礼堂早已不在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排排整齐雅致的居民小区。粮食局大院里那栋简朴的职工宿舍还保留着当年的模样，宋家湾那条熙熙攘攘的小巷已改名叫了肉糕巷。

光阴荏苒，风物如故，不经意间就想起了刚参加工作那几年的青涩年华。初入社会，孤身一人在小城打拼，生活简单却也安稳。我所在的单位与审计局相距不远，因与局里的兄弟们十分投缘，往来渐多，便常常被他们热情邀约，一同去食堂吃饭。

那时的审计局食堂，就设在大礼堂后面老政府院内一栋古色古香的楼宇里。青砖黛瓦，木梁立柱，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，坐落于大别山区南麓这座革命老区小城的中心。平日里古楼庄重静谧，一到饭点，食堂里便热气腾腾、人声盈耳，热闹裹着老建筑的沉静，让人心里格外踏实。

食堂本不对外，我却成了难得的例外。每到开饭时分，总有兄弟笑着喊我一同过去。食堂里陈设朴素，饭菜皆是家常滋味，可吃进嘴里，却滚烫温热，直暖到心底。那时候工资并不宽裕，偶尔周转不便，他们便让我先挂账，饭后在账本上轻轻画个圈圈，等到月底再一并结清。

那一个个小小的圆圈，圈住的从不是几顿饭钱，而是沉甸甸的信任，是我人生起步时最珍贵的归属感，是照进那段平淡生活里的一束暖光。

那段初入世事的光景里，总有几个人的身影，鲜活如初，从未褪色，常浮现于脑海。食堂的夏师傅厨艺精湛，最擅长烹制家常饭菜，再普通的食材，经他之手翻炒炖煮，都能变得香气四溢、暖胃暖心。夏师傅为人豪爽热忱，自家开着鱼塘，闲暇时便常邀我们前去垂钓。塘边闲话家常，鲜鱼现捕现烹，那份温馨与情谊，至今清晰如昨。

还有当年局里最年轻的田田兄弟，儒雅俊朗，谈吐生风，往人群中一站，便满室生春。有他在的饭桌，总是笑语不断、热闹非凡。奈何天不假年，每每想起，都倍感痛惋。令人欣慰的是，他家的“小棉袄”承继了父亲的勤勉，浙大毕业后，又赴港大深造。

局里还有一位朋友，长相英挺，眉眼身形颇有几分演员黄晓明的风采，当年算得上我们圈子里的“颜值担当”。一晃眼，我与他已近十五年未见。今年春节，他辗转托朋友问到我的号码，特意打来问候。电话接通，他只一句“喂，是我”，我便立刻听出了熟悉的声音，禁不住开怀大笑。时光隔了这么久，路途隔了这么远，可那份熟稔与亲切，分毫未改。

往昔食堂，藏着韶华中绵长的百姓味道。而在我心里，还藏着另一处更难忘的记忆。

那时我在单位有一套小小的居室，屋子不大，却成了一帮文友欢聚的小天地。家乡喜爱文字的友人们，常常来我这里小聚。大家经常自备食材，炒些萝卜白菜，煎几块金黄豆腐，手头宽裕时，再添上两条新鲜鲫鱼。酒是老米酒，菜是大锅炖，无甚珍馐。但围炉畅谈，论文叙心，简单却热闹，清贫也自在。

年华更迭，前尘未曾远去，一踏上故土，当年的一饭一茶、一言一笑，便齐齐涌上心头。

又是一年清明，阳光正好，原野上，蜂飞蝶舞、油菜花开，满目明媚春光。祭扫之余，回望祖辈生活过的这片沃土，心中思念与欣慰交织。抬眼望去，家乡早已今非昔比，让人由衷感到自豪。

这些年，靠着一代又一代人的坚守与耕耘，家乡的城乡面貌欣欣向荣。而今，当飞驰的高铁从千年古塔柏子塔旁呼啸而过，春秋柏举古战场早已化作长歌一曲，火车北站改造工程正如火如荼书写着城市新篇。从前养在深闺的龟峰山，如今十万亩杜鹃花开如海，成功跻身国家5A级景区，声名远扬；承载着“湖广填四川”历史根脉的孝感公园已然落成，让乡愁有了寄托，文脉得以延续；福田白菊作为杭白菊重要源头，早已走出家乡、香飘全国，化作亮眼的地域名片。

最让人感慨的，还是交通和能源的沧桑巨变。2007年大雪那年，我远赴上海工作，绿皮火车颠簸了近二十个小时才抵达，一路艰辛至今难忘。而今，五条高速公路纵横交错，两条已运行高铁线路穿境而过，规划在建的第三条高铁通达上海仅需两个小时。家乡早已告别闭塞，一跃成为鄂东区域重要的交通枢纽。站在这片土地上，抬眼见银线如织、列车如梭。曾经遥不可及的远方，如今近在咫尺，游子归家，再也不用长路漫漫。

家乡能源格局的蝶变，得益于中国电力的帮扶善举。乘着扶贫政策的东风，这片红色热土一步步从电力紧缺之地，迈向绿色能源的新高地。大别山电厂从一期两台机组起航，先后建成三期共六台机组的容量，四期工程已在推进中。更有田垄阡陌之间，山岗岭坡之上，成片的光伏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，蓝色板面与青山绿野相映，成为镶嵌天地间的一道靓丽风景线。

放眼望去，家乡的灯火愈发明亮，能源的底色也愈发清新。这般变迁，让我深深笃定，自己所投身的事业，正与故土同频共进。

如今全球正迎来“三倍核能时代”，我所从事的清洁能源领域，也正步入重要的发展窗口。从非能动三代核电技术，到小型模块化堆、熔盐堆等第四代核电技术，再到核聚变的前沿探索，世界核电进入前所未有的新阶段。

与朋友们闲聊时，我还常开玩笑说，以家乡如今的势头，说不定哪天，老区土地上也能矗立起核电装置，让国之重器与故园山水相逢。一句笑谈，藏着对家乡未来的无限憧憬。昔日点煤油灯的年月早已尘封，如今的家乡，正以绿色能源为笔，绘制乡村振兴的崭新画卷。

回望来路，那间食堂里画下的一个个圈圈，小屋里同炖的萝卜豆腐鲫鱼汤，电话里一句熟悉如初的声音，看似平常琐碎，却是守望一生、激励奋进的深情。

流年悠长，聚散寻常。有的人虽已远去，情谊却长留心间，那份思念与忧伤也化作温润绵长的回响；有的人久未谋面，一声问候便能穿越时空，亲切如初。

而这片养育我们的热土，也在时代浪潮中焕然一新，从闭塞小城蜕变为交通枢纽、能源高地，旧时温情与当下盛景相得益彰，让人既念过往，更喜今朝。

一饭知冷暖，一友解悲欢，一乡愁绵长。人间至美，莫过于这般烟火情、知己心。最遥远的旅途，也不过是一张车票便可抵达的重逢。愿余生常归故里，承欢亲人膝下，相聚老友身旁。守初心，沐春光，平安顺遂，喜乐前行，就是天地最好的馈赠。

（作者：郑楚瑶，男，湖北麻城人，原《麻城报》《麻城信息港》记者，现上海核工程研究设计院《核能技术及应用》编辑部主任，民盟上海市电业系统副 主委，主任记者，中国电力作家协会会员，上海市摄影家协会会员。）